猛禽:相约北京

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 /2021-07-07来源:《森林与人类》杂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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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/宋晔  摄影/徐永春

猛禽,鸟中的王者。每年春秋两季,数十种猛禽沿西南-东北方向往返纵贯整个中国。它们繁殖于亚洲东北地区,越冬于中国中南部广大区域、东南亚海岛、南亚次大陆,甚至远及非洲。北京西部山区是重要的猛禽迁徙通道,每年种类众多、数量惊人的猛禽从北京的山脊线上掠过,俯瞰这座它们熟悉又陌生的古城。

北京野鸭湖国家湿地公园,一只白尾鹞贴地面低空飞行。野鸭湖湿地作为国际鸟类迁徙路线东亚-澳大利西亚路线的中转驿站,鸟种总数占中国鸟类种数的1/5强。每年的迁徙季节,更是有种类繁多、数量巨大的鸟类在此停歇。

不知多少万年前,迁徙的鹰开始飞过北京的天空。它们春季自西南飞临,秋季自东北飞来,周而复始,千年如斯。2010年9月下旬的一天,天降大雾,能见度非常低。我们原计划上山,调查北京猛禽迁徙的情况,但是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让我们有点犹豫。对于飞鸟来说,空中的能见度同样也低得吓人。根据经验判断,猛禽应该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迁飞,但我们最终还是决定上山看看。在大雾天气里走山路非常危险,沿途能见度只有两三米,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胆。海拔过了400米,就在一两分钟里,忽然云开雾散,金色的阳光洒下来,我们看到了半山腰的云海和云海上方湛蓝的天空。

这是一个“千猛日”,1200多只鹰在云端展翅翱翔,此番情景让我们目瞪口呆,这在低海拔的市区一般是绝对见不到的。从那次以后,无论刮风、下雨、沙尘还是雾霾,我们都会上山进行猛禽迁徙监测。我们生怕再次错过这样的日子:1000多只老鹰从我们头顶上掠过,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。

迁徙,猛禽的凶险经历

我收藏一枚日本冲绳地区的邮票,上面画的是东亚候鸟迁徙通道上猛禽跨海迁飞的壮观景象。这张写着“琉球邮便”的邮票画面上除了飞翔的黑耳鸢以外,还夹杂着一些雕属猛禽。我们在猛禽监测点也可以看到黑耳鸢,有时还能看到一两百只黑耳鸢集群迁徙的景象,和邮票上的场景很相似。

猛禽在迁徙过程中遇到的危险是我们难以想象的,除了要跨越千山万水,它们还要面对食物短缺和人类干扰等诸多挑战。它们非常勇敢地履行着跟大自然的约定。每年两次迁徙,秋天飞往西南方温润的地方过冬,春天又飞回北方凉爽的地方繁殖。这些年的相关研究显示,春季一大批猛禽从印尼西部起飞,一路向北,飞越中南半岛进入中国的西南地区,飞过中国广西,然后再不断往东北方向移动。另外一批猛禽则从印尼东部起飞,路过菲律宾,然后进入中国台湾,在台湾兵分两路,一路去了日本南部,然后继续向北到北海道、库页岛,再到俄罗斯内陆。这条线路的猛禽飞往日本时不是沿着直线飞,而是拐一个弯,寻找一些岛屿歇脚,这一片岛屿包括钓鱼岛和冲绳岛。还有另外一路猛禽则跨过台湾海峡继续向北迁徙,到山东与另一批猛禽会合,然后一起飞向中国东北。北京恰好位于这一路距猛禽会合点不远的北边,因此人们可在北京看到大量的猛禽迁徙。

5只灰脸鵟鹰迁飞的命运

候鸟迁徙会很艰难。灰脸鵟鹰在南方数量很多,在北京数量中等偏少。中国台湾前些年对灰脸鵟鹰开展一次GPS跟踪监测。研究人员在垦丁和八卦山附近捕获多只灰脸鵟鹰,挑选强壮的5只安装GPS装置,分别命名为海角1号到5号。监测当年,海角3号和海角4号不幸坠海。3号从菲律宾飞往台湾途中在巴士海峡遇难。4号在跨越黄海的时候信号消失。那时它已到达中国内地,正准备向朝鲜进发,但终于没有飞过去。海角1号的迁飞路线特别绕。它本应跨越台湾海峡到达福建,但是正好遭遇东北方强劲的季风,它等了几天实在等不及,就强行起飞跨海,结果它被大风一直刮到广东才幸运登陆。那年它飞了一万多公里才抵达繁殖地,比别的候鸟晚了很多。秋季返程时,它反而飞得特别快,成为这几只鹰中第一个完成当年完整迁徙的个体。

北京上空的过客

每年3月下旬到6月上旬、8月下旬到11月上旬,是北京地区可以目击过境猛禽的时间。北京的猛禽多为本地候鸟,每年迁徙路过北京的猛禽多达一万余只,单日的最大过境数量超过2000只。

猛禽包括隼形目和鸮形目。隼形目猛禽包括鹰、隼、鵟、雕、鸢、鹗等类群。每一种飞过北京的鹰都在漫长的自然历史中掌握了关键技能,从而进阶成为飞航专家和传奇捕手。有的猛禽每年跨越千山万水往返于南非和西伯利亚之间,有的是这个星球上最高运动速度的纪录保持者,有的可以猎杀岩羊、狐狸这样的大型动物,有的在大江大河中捕捉大鱼有如探囊取物,有的可以在群蜂的疯狂进攻中静享蜂巢,还有的对嗜血毒蛇毫不惧怕……无需多言,每一只猛禽都是大自然的骄子。

凤头蜂鹰每年迁徙数量巨大,不同个体羽色不同,这使它们非常独特。鹗是鱼类爱好者,常常见到这种白色的大鸟夹着鱼飞行。游隼是地球上运动速度最快的生命体,俯冲时可达到300多公里/小时。游隼抓鸽子的速度极快,实际观看时可能看不真切。从一些视频的慢镜头可以看到,游隼双爪攥拳击落鸽子,翻身抓住,带走吃掉,非常凶悍。我们在北京的山上监测时也拍到游隼抓鸽子的画面。不仅游隼,其他一些猛禽也具有非常强悍的空对空战力,比如猎隼。

鹗是唯一一种可以从高空扑入水中捕食水面以下最深达2米到3米处的鱼类的猛禽。全球的鹗都在沿海或者内陆鱼类丰富的浅水域附近繁殖。在温带栖息繁衍的鹗秋冬季节要迁徙到温暖的热带、亚热带。

阿穆尔隼又叫东方红脚隼,以长距离迁徙著称,从中国东北乃至西伯利亚一直迁徙到非洲南部,一年往返近3万公里,这是非常惊人的迁徙旅程,距离远超过其他大部分迁徙鸟类。阿穆尔隼雄鸟颜色相当多样。白色的覆羽,黑色的飞羽,灰色的身体,鲜艳的爪子、嘴巴和尾下覆羽,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小型猛禽。这种猛禽面临的生存威胁很大,一个动物保护组织2010年发现,在印度有大量阿穆尔隼被集体捕杀,捕杀规模为一个季节10万-12万只。

每年夏天,阿穆尔隼中的大部分会飞到俄罗斯与中国东北北部繁殖,冬天则要前往南非越冬,仅单程就长达1.2万公里,跨越千山万水。最终成功抵达目的地的阿穆尔隼数量仅为出发时的两三成。

3种鹞修长的身形也会出现在北京的天空,这些翩翩飞舞的猛禽以美丽著称。

在北京地区能见到6种鹰,它们是典型的森林猛禽,最大的特点是两翼近长方形,尾羽较长,这有助于它们在森林中急转急停、自由穿梭。其中雀鹰数量最多,它们在北京的过境时间贯穿整个猛禽迁徙时期,自3月至6月都有它们的迁徙记录。

途径北京的雕类也较多。乌雕很常见。靴隼雕有醒目的独特肩羽。草原雕也路过北京,但数量不大。短趾雕每年在北京的数量都不少。金雕这一两年路过北京的不多,但前些年数量较多。金雕是整个北半球战斗力最强悍的一种猛禽,有能力捕食大型猎物。它们在秋季的10月下旬到11月才会飞临北京。寒冷的深秋,启程较晚的猛禽,如白尾海雕、毛脚鵟,都有可能在这段时间出现,猎隼和成年苍鹰出现的概率也较大。

除了单只的猛禽,观鸟者最喜闻乐见的莫过于漫天猛禽组成的“鹰河”。有时还可以看到一个由鹰组成的“鹰柱”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,所有的鹰都呈螺旋状盘飞攀升,看上去就像一根天神的拐杖,令人终身难忘。

北京地区的猛禽迁徙重要通道上,普通鵟(右)、凤头蜂鹰以及雀鹰是明显的优势种,迁徙种群数量较大。

7年监测,发现更多的猛禽秘密

北京西郊的百望山是观察猛禽迁徙的好地方。只要登上山顶站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平台,面向合适的方向,就可看到猛禽从天空飞过。监测时,我们拿望远镜扫视观察,然后端起长焦相机给猛禽记录存证,更多时间是在耐心等待。猛禽迁徙的监测期很长,每年猛禽没到北京时监测员已经在山上等候了。等它们中最后的几只飞走了,我们才会下山。

2012-2018年,北京迁徙猛禽监测已开展7个年头,超过9万只次的猛禽飞过两个监测点。这些年我们系统地记录了北京迁徙猛禽的种类,开始是26种,但数字在不断攀升。我们的监测时段非常长,某种猛禽只在山上出现一只也会进入监测的视野。我们在监测时发现多个新种,分别是2010年蛇雕和松雀鹰,2013年黑翅鸢和凤头鹰,2016年白尾海雕和2018年高山兀鹫。这些并不全是北京地区的新种,而是在迁徙点新记录到的物种。黑翅鸢、凤头鹰、蛇雕、松雀鹰则都是北京地区的新记录。目前我们总共记录到33种猛禽,这个数字已经是亚洲之最。监测组相信未来还会有1-3个潜在鹰种被记录下来。

2012-2017年监测数据显示,在相同的监测频次下获得的数据比较稳定。每年春秋两季记录到的猛禽总和是1万余只,峰值出现在2015年,达到1.7万余只。最近两年数字开始缓慢下降。

一些监测数据显示出不寻常的现象。灰脸鵟鹰春季经过监测点最多662只,最少也有282只,而秋季最多时也不过240只,比春季最少的数字还少。可以推测,一个不小的灰脸鵟鹰种群春季跟秋季飞的不是同一条迁徙路线,春季路过北京的一部分灰脸鵟鹰在秋季选择了另外一条通道,原因不明。根据人们对灰脸鵟鹰的了解,灰脸鵟鹰春季和秋季的迁徙路径是基本一致的,日本和中国台湾的GPS记录也印证了这个结论。因此,北京灰脸鵟鹰的飞行路径就显出一些特殊之处。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,又是沿着什么路线迁徙的,目前尚不明确。类似灰脸鵟鹰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,在不远的将来,猛禽监测组将开展GPS跟踪项目,期待有一天能够解密亚洲东部猛禽迁徙的更多真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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